文:井上理津子
泥水師傅
師傅 田中昭義:「我想把職人的生活方式也傳承給後進。」弟子 吉永真美:「入了這行,就不能半吊子。」
Photo Credit: 大塊文化出版
使用傳統工法的現場
這天的採訪現場是京都市北區一處閒靜的住宅。這是一間正在修整的民宅,建造於昭和初年,從前是花道教室。院子裡有一條與別館往來的小路,約十米長,一位年輕的女性正專心地塗抹著牆壁。
今天是隆冬、陰天,這位女性只穿著一件薄薄的防風外套,我甚至看見她的額角滲出汗水。她用鏝刀在左手的盤子上沾取泥土塗料,在牆上一層又一層地薄塗。這是一面泥土牆,帶有少許的淺綠與淺黃色,而正在塗牆的她――吉永真美全神貫注,氣勢驚人。
師傅田中昭義告訴我,這原本是一座灰泥牆,因年久劣化發黑,客戶希望重新將它漆上自然素材的有色塗料。有色塗料按照其成分中的鐵質與腐植質,分為:褐、紅、藍、偏黑、偏白等顏色,吉永現在使用的是「淺黃大津」色。
「淺黃」指的是淡淡的黃色和淺綠色。「大津」則是發源自滋賀縣大津的技術,在泥土中加入石灰與麻刀為塗料,用鏝刀多次壓著塗抹,能讓牆面如同肌膚一般細緻。這面牆必須將原本的灰泥剝除後修復,再塗上新的塗料。塗抹新的塗料時,大致上分成:底塗、中塗、面塗三個階段,今天進行的是中塗。
「她是打從心底想做這份工作才來我這裡的。今年是第一年,她真的非常努力。」田中師傅瞇起眼睛微笑,自己也拿起了鏝刀。
「這裡要這樣塗。」
師傅把鏝刀放在柱子側邊,從上到下塗成一直線,連一公釐也沒有往外偏。我忍不住問:「您剛剛有憋氣嗎?」師傅笑著回答:「不,我有呼吸喔。」師傅又說:「鏝刀若能保持一直線,刷起來就是有些不同,這是我的堅持之一。」之後,師傅又把鏝刀放在牆角,仔細地按壓塗抹。
吉永緊盯著師傅塗牆的技術,看得十分專注。
「好好壓緊,牆面就不容易剝落。」
師傅說這句話時,吉永也是一副絕對不會聽漏的表情。她說,休息時會寫筆記,她從口袋裡掏出一本小筆記給我看,裡頭用整齊的小字寫滿了在現場學到的各種知識。
Photo Credit: 大塊文化出版
對職人氣質深深著迷
田中師傅是自立門戶十四年的京都泥水師傅。承接的案件十分多樣化,包括:神社佛寺、古城、文化設施、古民家、茶室、迎賓館、別墅與商業設施。
吉永正在工作的這條小路由側面連接正玄關。正玄關已經完工,師傅替我打開木門,我忍不住發出「哇」的驚嘆聲。既不是茶色也不是灰色,色彩溫潤的聚樂牆,加上略帶些茶色的三和土(譯注:混合三種以上材料製作成的建築用土壤。)。這是田中師傅佈置出的小宇宙,清新而充滿力量。
「我希望用古早的材料、工具與技術,以延續時代的方法,繼承在歷史與風土中滋養的『京都手塗牆』。」
田中師傅直爽地說。首先,我想知道師傅一路走來的歷程。
師傅的父親也是泥水匠,從小看著父親當「大工頭」的模樣長大,也看到了自己的未來。大學畢業時,父親卻突然說:「你不用做這行。」當時已經是經濟泡沫化時期,需要細緻技術的案件大幅減少,泥水匠業界進入蕭條期。父親也是因此才給予兒子忠告。後來他終於妥協,告訴兒子:「如果你無論如何都想進這行,你就依照自己的判斷吧。」之後,田中師傅進入京都市內其他的泥水師傅的門下當學徒。
「說實話,我對泥水匠這份工作沒什麼執著,是因為當時待的地方技術高超,師傅們又充滿職人氣概,我才深受吸引。」
幸運的是,師傅學藝的工程行主要承包日式茶室與傳統文化財等建築物的土牆,有七、八個技術高超的前輩。剛開始當學徒時,田中師傅被交代的工作是打掃工具間,接著是「篩麻刀」。麻刀,是切成細片的稻草或麻,加在牆土中可以防止龜裂。篩麻刀,則是將切碎的麻刀過篩,除去混在裡面的蟲子。每天都重複一樣的工作,找到的蟲大約只有五隻。接著是製作麻束(為了增加強度,而在牆壁內部放入晒乾的麻束)。這些工作十分令人厭煩,但師傅話鋒一轉,提到有一天他送前輩去工作時,看到京都市中京區俵屋旅館的一面牆,它的美令人不禁感動落淚。
到了第三年,田中師傅總算獲准可以拿起鏝刀,可以親身感覺到它的沉重。這是物理的重量、加上自己終於正式踏上職人之路的心情,所組成的沉重感。尋找適合牆面的土,將它篩細,加入品質與長度都很講究的麻刀,加水攪拌使其發酵,以適當的比例調入石灰等材料。
從調製塗料開始,使用古早的硬鏝刀進行數道塗抹的作業。這種十分麻煩的「古老傳統技法」,才是打造出強韌、美觀牆壁的關鍵。在每天不斷深入的學習中,田中師傅也注意到資深前輩們的職人氣質。
「在外地出差時,前輩說:『我哥病危了。』我說:『那我立刻送你去車站。』但前輩拒絕了,說明天塗完牆才要回去。」
「高齡的前輩發現自己視力變差,很難再做面塗等精細工作時,他主動請工頭調降自己的薪水,還在做完那件工作後,自行離職。」
田中師傅獨立開業後,幫助他工作的父親罹患了癌症。聽到醫師宣告來日無多時,父親仍若無其事地默默工作,住院的前一天,父親還將自己的工作環境每個角落都打掃乾淨,工具也打磨好。田中師傅說:「我想把父親這股充滿職人責任感和驕傲的生活方式,也傳承給後進。」
Photo Credit: 大塊文化出版
從女高中生成為泥水師傅
田中師傅現在有四名弟子。吉永是最晚入門,也是最年輕的一個,還是唯一的女性。為什麼她會選擇成為一名泥水師傅呢?
台灣有3個女子監獄:桃園、高雄、台中。桃園女子監獄收容對象涵蓋了整個北部地區的女性受刑人。在這裡連監獄管理員幾乎全部都是女性。這也是全台監獄中,少數可以在獄中「生子育兒」的監獄,獄中設有親子園地,讓受刑人媽媽和孩子一起生活、工作和上課,雖然看起來一切如常,但這些母子仍被高牆與鐵欄杆所隔絕著,直到孩子滿3歲。《關鍵評論網》跟著監所關注小組一起來到位於龍潭區的桃園女子監獄,來看看這個監所有何特別之處。
幾乎全女性的環境,較為柔和的監獄氣氛
桃園女監在1999年7月1日成立,原本是「臺灣桃園少年觀護所」,後來因女性犯罪人數增加,為落實分監管理,後於2011年1月1日改為女子監獄,是個較年輕的監獄。
建築物本身較新,環境氣氛也相較其他成年男性為主的監所來的明亮、溫馨、溫和。地板和牆面也較少壁癌或是老舊斑駁的痕跡。隨處可見的卡通圖畫、花朵和相關的元素,佈置在監所的走廊與樓梯間。監所除了專為女性開設的婦科門診、烘焙教室等,還設有圖書館,有大量書籍和影片可借閱。在舍房內,甚至還有台壁掛式電視可以看。
桃園女子監獄的工作人員幾乎九成都是女性,尤其是和受刑人第一線接觸的戒護科人員全都是生理女性。只有少數在辦公室擔任行政職位和司機是男性,男性工作人員幾乎完全不會和受刑人接觸。一名戒護科人員理所當然地表示,這樣的性別區隔,對監獄管理來說比較方便,由於是幾乎全女性的環境,在中控台甚至可以看到洗澡間畫面,因有男性參訪才用紙張予以遮蔽。
在監獄裡養大一個孩子,怎麼做?
根據《監獄行刑法》第12條,入監婦女請求攜帶子女者,得准許之。但以未滿3歲者為限。子女滿3歲後,沒有適合領養孩子又無法寄養孩子的話可延期6個月,期滿後交付救濟處收留。也就是女性受刑人有權利申請攜帶子女進入監獄,但只限未滿3歲的小孩,監獄內也必須設置保育室便於照顧小孩,也會聘請專業人士入監,指導這些受刑人媽媽育兒的方法。
從2020年到2023年6月,桃園女子監獄就有92個孩子曾在這裡生活,平均在監時間為280天。
不過畢竟是監獄,過去隨著媽媽一起入間的嬰幼兒也是得隨著媽媽一起「下工場」從事作業,媽媽做事時就先把孩子放在嬰兒床內,下班後,晚上隨著媽媽分配到不同的舍房睡覺,嬰幼兒半夜的作息很容易和其他非媽媽的受刑人互相干擾,如果需要夜奶,因為不能外出,還要請管理員幫忙裝熱水。
中國信託基金會在2018年捐款協助桃園女監正式成立「親子園地」,讓帶孩子入監的受刑人媽媽有了獨立專屬的空間,並提供各式各樣的育兒課程。當天參訪時,親子園地就有位國家圖書館的繪本老師正在說故事,一群媽媽們則帶著孩子圍一圈坐在木頭地板上,場景看起來完全不像監獄,反而比較像幼兒園。
photo credit:桃園女子監獄提供
這些媽媽受刑人要去工場做作業時,監所也有專業保育員協助照顧孩子,並且外聘老師會來幫孩子上課。另外還設有戶外遊戲場,每天輪流不同時段,由專人一對一的帶孩子出外活動筋骨。桃園女監獄方表示,他們偶爾也會帶著小孩一起離開監獄,到附近的公園、全聯福利中心等地方走走,希望盡可能在監所集體生活的環境中,給這些長期住在高牆和鐵欄杆內的孩子多一點自由呼吸的空間。
不過由於法令規定孩子只能在監所中跟著媽媽最多到三歲半,因此當孩子一但滿三歲半就必須離開監所,假如媽媽的刑期未滿也還不能假釋出獄,孩子就必須由媽媽的親友帶回或是強制出養。獄方人員表示,就曾有位媽媽因為沒有親友能接走孩子,又不願意將孩子出養給他人,孩子就先送到安養機構,等媽媽服刑期滿,才能去將孩子接回,當時這個媽媽非常堅定想要自己扶養孩子,令獄方人員感覺有點心酸,印象特別深刻。
藝術、動物、團體諮商各式各樣的心理治療
由於矯正機關內犯毒品案件的受刑人數一直以來都居高不下,且有一定比例為反覆吸毒入監,為協助這些毒癮收容人復歸社會,衛福部將成癮醫療服務由社區推進監所,與矯正署合作「矯正機關藥癮、酒癮戒治醫療服務獎勵計畫」,自2014年底起於桃園監獄、桃園女子監獄、台中看守所、台南看守所及高雄第二監獄等5家矯正機關,開設戒癮門診及提供衛教課程與心理治療。
在桃園女監,有超過一半的受刑人都是因毒品罪而入監(557人,約佔53%),次多是詐欺罪184人(約佔17%),其次是竊盜罪等輕罪。桃園女監的重刑犯不多,也因此對這個監獄來說,最重要的是如何給予受刑人適當的處遇,讓他們能夠藉由矯正機關的教化後,就此遠離毒品。
在桃園女監可以看到各式各樣的教室和課程,包括藝術繪畫與創作治療、動物輔導治療、創傷知情、團體輔導、身心療癒等,種類繁多令人印象深刻,負責輔導教化的科長表示,因為和衛福部合作,他們也有資源外聘不同專業的心理師和輔導社工到監獄來幫受刑人上課,甚至還養了幾隻可愛的狗,讓獄中有精神疾病及老年受刑人可以透過和動物的互動獲得療癒。
雖然獄方盡力提供良好的環境協助女性受刑人育兒、戒癮等,不過由於桃園女監是負責收容北部都會區女子受刑人的監獄,核定收容額為1027名,但實際收容人數經常維持在1260人至1300人間,超額收容約20%。這也讓桃園女監的狀況長期處於緊張,包括舍房的床位不足、工場的作業環境擁擠、戒護人力調度緊繃等,受刑人依然得面對過於密集的監獄生活,這也是北部唯一的女子監獄要面臨的艱難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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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稿編輯:翁世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