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錡豫

第六章 從神社噴水龍到飯店金龍的謎團

經過蜿蜒且漫長的車道,終於抵達圓山大飯店的門口。行過大廳,走上寬敞的階梯,兩側壁面懸掛著多件巨幅中國書畫複製品。經由紅色地毯、金黃燈光構築而成的中式意象空間,引領我們抵達金龍廳——映入眼簾的,是一座金碧輝煌的金龍噴泉,坐落在散發出莊嚴氣息的格天井與藻井所打造的大廳正中央,令人不禁感受到此處空間位置好像具有某種重要性。

那座宛如視覺焦點的金龍,盤繞在假山與植物造景之中,口部噴吐著徐徐流水。底下的水池清澈,滿布錢幣,不知已有多少路過的遊客在此流連,因而在此沉積下無數擲幣祈福的心願,金龍儼然成為了近似神明般傾聽眾生的存在。

一百年前,這個金龍噴泉所在的金黃色大廳,大約就是臺灣神社正殿神庫附近的位置,也就是存放臺灣神社「神寶」(可能是北白川宮能久親王的衣服、佩刀、書信等相關遺物)之地。換言之,這裡就是過去臺灣神社的心臟、是神社建築中最核心、隱密的位置。

至於眼前所見的金龍,本來也是屬於臺灣神社之物,只不過,它本來的位置是在較偏遠的神社休憩所(繪馬堂)與鳥居旁邊,大概就在現今圓山大飯店的入口警衛室附近,並沒有現在這樣看起來的神聖與耀眼。

Photo Credit: 衛城出版 1930年代拍攝的青銅製登龍噴水器。後方是擺放繪馬的休憩所,以及日俄戰爭繳獲的俄國大砲取自臺灣神社社務所,《御鎭座三十周年記念 臺灣神社寫眞帖》,臺北:臺灣神社社務所,1932

金色與龍,我們非常熟悉這組象徵著中國王朝史中帝王威權的符號。圓山大飯店作為戰後蔣家創設的國際招待所,為了彰顯政權正當性和中國正統形象,有這樣一座金龍噴泉在招待外賓的建築中軸要道深處,並不會讓人感到意外。至於這是否有意、或只是無意間對應了過去神社的中心地帶呢?一旦疊合了臺灣神社的前世,的確不免開始令人遐想起來。

而且,跟其他消逝的神社之物相比,金龍可說受到了禮遇。這一尊金龍,究竟是在什麼樣的情境和機緣下,才會在這劍潭山麓的特別空間中受到保護呢?

神社空間中的昇龍

根據許多學者、專家挖掘的史料與相關研究,我們已經可以知道,這座被圓山大飯店譽為「百年金龍噴泉」的三爪龍噴水池,最早出現的時間點是在日治時期。有文獻記錄這是奉納給臺灣神社的奉納品之一,是由一位經營旅館、餐廳的日本商人館野弘六出資,由總督府的建築師森山松之助(1869-1949)設計製圖,再由同樣任職總督府,引進鑄金工藝的技師齋藤靜美(1876-?)製作而成的「官民合作」產物。在那時,有許多臺灣神社的奉納品、建物,都是依循此模式所製作。

不過,若是在1932 年發行的《臺灣神社誌》上尋找跟這座噴水池的相關紀錄,所見登記的名稱卻是「青銅製登龍噴水器」。換言之,森山與齋藤所參與製作的,應該也只是盤據在水池假山上的青銅龍身,以及龍身內利用高低差噴出水柱的機關。此外,在這個登記時間點之前,神社早已經有水池的配置,只是上頭不一定有龍,這點倒已可以從更早的大正五年(1916)社境銅版畫或史料中得到確認(請見本書附件〈官幣大社臺灣神社境內之圖〉)。

Photo Credit: 衛城出版 日治時期寫真帖中的青銅製登龍噴水器。

即使觀察現在的圓山飯店金龍,也能查覺到它與日本在地龍文化的親近關係。以日本傳統而言,龍在寺院、神社內並不罕見。例如京都妙心寺或廣尾稻荷神社的天井,都有日本畫家受託繪製的龍圖,和「青銅製登龍噴水器」一樣,都是三爪龍的造型。

三爪龍在日本的佛教已有特定的圖像學意義,也影響神道教的龍圖像。無論是佛教或神道教,龍都是備受崇敬或使人畏懼的存在,例如在日本各地流傳的九頭龍信仰,就與源自佛教的祈雨治水故事有關,後來成為神道信仰的一部分,至今也存在著許多祭祀這些作為水神的龍神神社。

回觀漢文化,同樣是龍,對應的故事、主題,可能就更加五花八門了,例如臺灣寺廟石堵中常見的「帶子上朝」主題,便是以一大一小的龍穿越「龍門」,寓意家族世代為官;更不用說龍生九子等派生出更多複雜的龍形圖像與典故。而如果還有人物搭配出現,則又可以是「降龍羅漢」等等主題。總之,伴隨著龍的形象組合不同,寓意可謂千變萬化。

從紀錄上看,齋藤靜美與森山松之助製作的是「登龍」(部分史料稱之為昇龍),試圖透過三度空間的雕塑,表現飛龍昇天的意象,也就是龍身如蛇扭曲蜿蜒,龍頭則向上朝天,即將盤旋登天的動態。類似造型也出現在同時期的日本畫家尾形月耕(1859-1920)的畫作,以及臺灣雕塑家黃土水(1895-1930)所製作的置物(「置物」為日語,在日本文化中,擺放於和室內的裝飾品,或供奉神佛供桌前的器物)。

這顯示了至少在明治時期,昇龍圖像已經出現定型化的樣式,甚至被帶到臺灣,出現、運用在公共與私人空間之中。

Photo Credit: 衛城出版 尾形月耕〈龍昇天〉1897年印製發行的浮世繪取自維基百科公共領域圖像資源: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Ogata_Gekko_-_Ryu_sho_ten_unrestored

進一步思考的話,「青銅製登龍噴水器」除了姿勢可明確對應飛龍昇天的傳統形象,為神社鑄造的青銅龍騰空飛起又噴吐水柱,結合潤澤水池的意象,似乎也指涉著日本神話中時常出現與祈雨相關的龍神典故。在中國民俗神話故事中,我們時常聽到龍具有興水、祈雨或製造洪流的能力,這些故事伴隨佛教的傳播來到日本,結合日本在地的神道泛靈信仰,出現如八岐大蛇、九頭龍傳承等宛如河川化身的龍神信仰。

東京淺草寺有一座佛教沙竭羅龍王的銅像噴水器,放置在手水舍內,由雕刻家高村光雲(1852-1934)設計,1903年奉納。沙竭羅龍王的頭部與底部有多條龍神,龍雖為幻想虛構之物,高村光雲卻為其賦予真實生物的肌肉線條,這部分似乎與同時代臺灣神社銅龍的製作理念頗為相似。

2015年2月11日,台灣獄政史上出現了首起監獄挾持事件。位於高雄市大寮區的高雄監獄,有6名受刑人挾持了監獄典獄長等作為人質,他們並非要藉此逃獄,而是想藉機表達對於攸關受刑人假釋條件的「三振條款」以及作業金過低的不滿,使他們失去尊嚴和希望,經過14小時的僵持後,最後6名受刑人自殺身亡,人質皆平安獲救。

這個事件讓高雄監獄名聲大噪,這裡是個什麼樣的監獄呢?《關鍵評論網》跟著監所關注小組在今年7月時實地參訪後,才揭開了這個監獄的過去與現況。

老舊的「陽剛監所」,以重刑犯為主

從日據時代起,高雄監獄是臺灣最先設立的監獄之一,當時叫做「臺南刑務所高雄支所」,原址在高雄市民正路,後來因房舍 老舊,設備簡陋,收容量不足,不適現代行刑需求,民國63年正式遷入位於大寮區仁德路一號的現址。

高雄監獄為「重型累犯專業監」,且負責辦理臺南以南的家暴和妨害性自主罪的治療輔導業務,也因此在目前2155名受刑人中,以防害性自主罪308人最多佔14%,其次是殺人罪170人次多,第三則是強盜罪。

由於重罪人數多,因此長刑期(10年以上)及高齡受刑人(60歲)人數也多,長刑期的受刑人有67%,高齡受刑人也佔了12.3%。

加上原核定容額為1550名,因收容人數驟增,將核定容額提高為2120名,目前2155人,處於超收狀態。過去的狹持事件,受刑人的組成以及人數爆滿的狀況,從監所管理的角度來看,高雄監獄是個「壓力很大」的監獄。

由於長刑期的受刑人佔多數,受刑人的心理健康也成為高雄監獄的關注要點,因家暴或是性侵案入獄的受刑人都必須接受心理輔導課、認知教育治療等。被列為「高風險」的受刑人,也需要針對自殺行為特別防治,每個月會由主管、教誨師、專業輔導人員至少個別晤談2次。

超收和空間老舊,受刑人生活空間擁擠

老舊且超收的高雄監獄,舍房也非常狹窄,大概僅有6-8坪的坊間內,僅有1或2張上下鋪床,其他人得在地板上排排睡,以一個房間假如有12人來說,等於有差不多半數的受刑人都得睡地板。仔細一看便可發現,他們的床和床墊尺寸特別窄小,甚至比一般的「標準單人床」還要小。

在睡覺處的旁邊就是蹲式馬桶和廁所,僅有一道矮牆隔開。由於監獄限制用水,每天僅有用餐前後和睡前,以及短短的洗澡時間內有水可用,受刑人必須在房間內儲水才有辦法沖馬桶。而每個人輪到可能僅有5分鐘的洗澡時間,除了洗澡洗頭刷牙洗臉外,還得把衣服洗好,甚至是解決生理需求。

也許是因為「純生理男性」的環境,不少宿房內也在牆面上、桌子上貼了女性的「清涼照」,大概是受刑人在這狹窄窒悶的空間生活中,唯一的小小樂趣。另外受刑人也會自己準備收音機、書和零食等,在沒有工作只能關在舍房內的週末,就靠著這些度過。

值得注意的是,收容了多數南部性侵犯的高雄監獄,雖然以對性侵犯加強輔導教育和相關處遇治療,但2022年高雄監獄仍發生收容人集體性侵案件,一名較為陰柔的男受刑人,遭顏姓房長等6名獄友集體性霸凌。另外還有發生過受刑人在睡夢中遭到同房獄友性侵。

戒護強度高,人員壓力大

根據其他參訪成員的比較,有不少人認為,高雄監獄的氛圍比其他監所似乎更緊張、森嚴。

除了走廊、炊場、工場等地無所不在的24小時監視攝影機,畫面隨時傳到中控台,連中庭的開放式的大片花圃庭園中都設了長長的柵爛通道;根據戒護人員說,在狹持事件後,法務部要求全台監所都要強化戒護,才增設這樣的鐵通道。除此之外,高雄監獄更嚴格遵守「兩道門不同時開啟」規則,參訪時,所有的外部參觀者都必須在多名人員嚴格戒護下,通過一道道的鐵門柵欄。

高雄監獄的管理員們會以「乖不乖」來形容受刑人,一名監所管理員表示,受刑人「不乖」例如和其他受刑人打架、頂撞管理員或有其他違規行為,就會被送到「違規房」。

違規房一待就14天起跳,這14天受刑人無法外出到工場工作,也無法像其他人一樣可以有到戶外空間運動的機會,更沒辦法接見會客,吃飯、上廁所、洗澡都得在小小的舍房內解決,一但又有其他違規行為,天數還會再加長。假如在違規房情緒失控,就會更近一步送到有特製牆壁的「保護室」,空無一物的放監,僅在地上有一個洞可以用來上廁所,看起來頗為駭人。

在狹持事件不久後,2019年10月,高雄又發生了一起嚴重的虐囚致死事件。有監獄管理員指使4名雜役(受刑人),將一名陳姓受刑人押到監視器看不見得走廊角落,動用私刑毆打虐待,造成陳男重傷後不治死亡,2名管理員還企圖偽造文書紀錄煙滅證據,法院經過多次審理將參與共犯的雜役判刑2年到3年不等,2位管理員則從10年6月到5年3月,越判越輕,其中一名管理員更一審後改判3年4月。

根據7月參訪時的數據指出,目前目前高雄監獄的戒護人力白天有70人,晚上則有105人。將近200人的人力要管理超過2000名的受刑人,是極為高壓的工作環境。日勤戒護人員值勤8小時,辦公日中休息時間排定機動勤務 2 小時。夜勤戒護人員分2股,每股各分3組,值勤時間以16小時為原則。

在這起事件後,高雄監獄做了什麼改變?戒護科科長表示,他們增設了更多的監視器,避免再次出現任何的監看死角。然而這事件背後是否象徵著戒護人員的壓力與管理問題?高雄監獄表示,他們有心理諮商資源,每個管理員都可以免費使用這樣的資源一個月一次,但實際上在這樣陽剛氣氛、高壓的環境中,恐怕少有戒護人員會主動「示弱」承認自己內心的壓力有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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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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