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金英敏(김영민)

在現代東亞競逐核心地位

傳統中國所謂的涉外關係與「中華」觀一體兩面,認為有個文明的中心向外擴張,而野蠻人則仰慕文明。因此,在現代歐洲的模式中,既然世界是由各個獨立國家所組成,這種模式本身便對中國造成威脅。雖然有時候有爭議,但一般普遍認為歐洲的國際體系在十七世紀的西發利亞(Westphalia)和約之後建立,而一八一五年的維也納會議(Congress of Vienna)瓦解了拿破崙帝國(Napoleonic Empire), 更進一步強化了西發利亞體系對跨國構造的觀點,認為在所謂的「文明國家」之間,以領土為界的主權國家是國際關係裡最為重要的單位,各國相互來往時,由共同、平等的主權形成法律原則,而不論各自國力高低。

簡單來說,成為普世帝國再也不是各個國家的志業了。儘管(或是因為)許多國家都享有同樣水準的主權,但是(或是所以)彼此之間更捲入了永無休止的競爭,因為跨國體系在本質上有著競爭特性,驅策著各個國家全力成長,避免落入貧弱的狀態,因此即便這些國家的能力大小不一,但面對世界上經濟交換與殖民征服日益增強、拓展、深化,每個國家都試著要站穩腳跟、擴張實力,以保證自己的生存。在過去的世界中,並沒有什麼樣的緊密連結,而擴張的歐洲世界體系將一切都捲入了自己的勢力範圍中。

隨著歐洲帝國日漸擴張,面對範圍更大、競爭更盛的勢力範圍,中國得要試著重新定義自己在世界中的位置才行。只要清朝這種鬆散、去中心的組織方法只限縮在相對封閉的亞洲體系中,因為這種方式可以說是以較小的成本收取朝貢、維繫和平,因此還算得上是有用的方式,能帶來正面的結果。

然而,一但進入了全球高度競爭的場域中,因為政治體要想生存得要有更強大的實力、更大有為的社會干預,以及更為靈活的手段,中國過去的外交資產便成了負債,因此清朝在思考要如何將自己重新打造成現代國家時,參考了歐洲民族國家的模式。

於此同時,中國也日益融入了歐洲擴張所創造的政治、經濟網路。以外交面來說,一八四二年的南京條約和一八五八年的天津條約將清朝推入了新世界,面對國際間的各種明爭暗鬥;因為中國周邊國家再也不需要根據清帝國的理念與宗主國結為一體,清朝過去自命不凡,作為「中華」的普世地位,在這種新的國際秩序中施展不開。於此同時,如嚴復等知識分子的翻譯著作中,出現了大不相同的世界圖景,有多國主權、有民族國家相互競逐霸權,而失敗的國家則會遭受抹殺。

一旦將中國放進了西發利亞體系的政治想像中,這個國家實質上就失去了文化或政治的合法性,不再能擔任世界領袖。因此,中國的運動者和思想家關心的重點是,要怎麼樣才能讓中國重新崛起,走出屈辱的境地,將自身重建為一個強大的、現代的民族國家;在他們眼中,由於國族主義能激起愛國熱忱,因此這是個可用的工具,能有效保衛中國免受西方進犯。在一開始,中國國族主義以排滿的、樸素的大漢民族主義這個形式出現,這種做法有得有失,雖然對滿族統治的抗拒確實也促成清朝在一九一一年倒臺,但所付出的代價是,民族分離運動日漸增長。

一方面,中國政府希望利用以共同的語言和傳統,將政治共同體中所有的人民統一起來;而另一方面,面對同一片土地上說不同語言、信不同宗教、實踐不同文化卻比鄰而居的諸多族群時,樸素的大漢民族主義也造成關係緊張。當代中國在很大的程度上,是由清朝以及二十世紀中國的經驗塑造而成,由於清代對中央歐亞的征服,中華人民共和國得以宣稱主權、表示這些土地屬於當今的中國政府,但反過來說,中華人民共和國也常常得面對激烈的西藏、維吾爾分離運動;在「少數民族」這個政治標籤下,這些族群理應享有一定程度的自治權。

很有意思的一點是,雖然中華人民共和國作為民族國家享有國際的外交承認,但在介定自己的身分認同時,卻使用了橫跨朝朝代代的「中華」一詞——在我們稱作中國歷史的時光中,這個詞大多數時候都用來指稱帝國的核心地位。因為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努力,「中華」一詞現在所屬的政治想像已經與這個民族國家密不可分,在這個詞的漫長歷史中,開啟了一個新的階段。

「中華」有如此曖昧不明的內涵,呈現了中國努力建立起框架,希望在框架中創造出綿延時空的大型實體,透過這個實體將自己跟歷史上的王朝國家結合起來,最終創造時空連續性這種大型的神話。

只要「中華」象徵了世界文明的中心,中國國族主義就不會只把「中國人」看成只是世界上諸多民族之一而已,而是想成為領導世界的指標族群,以此為志業,胸懷令人豔羨的文明理念。當國家要想鼓動公民投入經濟、文教、國防時,這種自我形象確實特別有效,有可能會持續形塑眾多人民的期望,顯示人如何想像政治潛能。

例如,中國在思考歷史上自己作為文明中心的地位時常常感嘆,現代中國已經失去過往的輝煌了,呼籲同胞們應該要努力回復過往「中華」的高度。

有些人可能會回應,中華人民共和國想要融入從古至今更廣闊、更久遠的存在,想從中找到歸屬感,也是很正常的事,畢竟這不過是把過去的朝代稱作自身的歷史,就像許多傳統的王朝一樣;可是,既然新中國號稱與舊中國有所不同,中國竟然想把自己重塑為「中華」最新的化身,不免顯得很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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