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龍應台

加薩難民營

走過幾條灰撲撲的路,就到了難民營。

一九四七年,聯合國分割了英國所托管的巴勒斯坦,百分之五十六的土地分給猶太人,其餘給阿拉伯人。一九四八年五月十四日,猶太人對全世界宣布以色列的建國。同一個晚上,五國聯軍——埃及、約旦、敘利亞、黎巴嫩、伊拉克——殺進以色列國界,他們要為巴勒斯坦人奪回土地,那分出去的百分之五十六必須全部搶回來。

五國聯軍敗得很慘。當停戰協定簽下的時候,以色列不只佔有那百分之五十六的土地,它佔了百分之七十七。

五國聯軍闖入以色列國界的時候,馬他只有十八歲;他和所有村子裡的人一樣,守在家裡等候阿拉伯大軍趕走了以色列人的捷報。阿軍潰敗的消息來得太突然、太不可置信,他的一家人只來得及抓取幾件身邊細軟,攜老扶小沒頭沒腦地往南逃,南邊,是埃及軍隊保護下的加薩走廊。

連夜倉皇逃難。路上聽說,離耶路撒冷不遠的一個阿拉伯村子裡,兩百五十個村民被以軍集體屠殺。往加薩的沙土路上,難民的襤褸隊伍綿延百里,不斷有整村整村的人加入。

馬他在家鄉所留下來的,是一百平方公里大的家產:果園、牲畜、僕人,幾百年好幾代人建起來的家園。在逃亡的路上,他想:沒有關係,仗很快會打完,我們很快就會回去。

聯合國在加薩搭起了難民營,幾十萬男女老少擠在帳篷裡等候救濟,等水,等食物,等回家。

在這等候的過程中,以阿之間爆發了四次血腥戰爭,每一次戰爭都燃起重回家園的希望,現實卻和夢想相反:每一次戰爭所帶來的,是成千上萬流離失所的難民,一波一波地湧入加薩。

現在的加薩,是世界上人口密度最高的地區,平均每平方公里有兩千三百五十個人。一九四七年被迫離鄉,躲入加薩難民營的馬他,當然作夢也沒想到,一九六七年一場戰爭,連加薩也被以色列佔領。在我見到他的這一天,他已經做了四十五年的難民。離鄉時十八歲,現在的他,六十三歲。

一生漂流,垂垂老矣,他終於知道他再也回不去老家,這難民營就是他埋骨的地方。他的九個孩子,全部在難民營中出生、長大。

「九個孩子,最小的十八歲。每天過檢查哨口到以色列那邊去做工,今年四月,以色列關閉了所有哨口,不能去工作,已經五個多月了。賺多少錢?平安無事的時候總共賺大約一個月三千塊(一千一百多美元),三千塊要養我一家三十七個人口,不夠,當然不夠,但是能怎麼辦呢?我們一家人每個月要吃七麻袋的麵粉……」

「能夠和您太太聊聊嗎?」

肥胖的太太坐在手織的墊子上,兩眼空洞茫然,看起來有六十多歲。

「您多大歲數?」

「四十五。」

「您的眼睛?」

「有天晚上,大家都睡了,幾個以色列士兵闖進來,要抓走我的兒子,我哀求他們放我的孩子。後來很亂,士兵朝屋裡丟了個催淚彈,我的眼睛一黑,以後就瞎了。」

一九八七年底,加薩人開始了「因地發打」抗暴運動——民眾以罷工、罷市、丟石頭、丟汽油彈攻擊佔領區的以色列士兵。就是在這個時候,拉賓說,對「因地發打」的巴人,要「打碎他們的骨頭!」

「您有鼓勵您的孩子加入『因地發打』嗎?」

「我是一個母親,我愛我的孩子,我要他們好好地活著。不,我把他們鎖在家裡不讓他們去鬧事。」

「您從早到晚做些什麼事?」

「我坐著。」

「坐著?」

「坐著。」

「不悶嗎?」

「我悶得要瘋了。我要一個正常的、平安的生活,我悶得要瘋了。」

馬他蹣跚地站起來。清真寺響起呼喚的誦聲,他得去祈禱了。「旁邊這位親戚還可以跟你多聊聊。」

親戚是個穿著白袍的男人,看起來有五十歲。

「您多大歲數。」

「三十七。」

「三十七?」

「三十七。一九五六年生在這難民營裡。有四個孩子。我是加薩醫院裡的清潔工,一個月大約賺四百美金。」

「夠養家嗎?」

「這麼說吧!每個學期開學的時候,我連買麵粉的錢都不夠。」

「哪裡是你的家鄉?」

「這裡,加薩難民營。我的父母還念念不忘他們家鄉的橄欖樹園,我自己什麼都沒有,這個難民營就是我人生的一切。你知道嗎?我沒有可以想念的家。」

「對以阿和談寄予什麼樣的期望?」

「希望孩子們可以有比較好的教育,希望我們會有比較好的醫院。在醫院裡工作,我知道裡面的情形;你剛剛問我下了班做不做什麼運動,告訴你,做運動要是受了傷,醫院裡恐怕連消毒的藥水都沒有,讓你死掉。」

馬他回來了,又在牆角坐下。

「讓我為你們拍照嗎?」

馬他那像沙漠石頭一樣粗糙的臉,黯淡下來,「免了吧。」他說。

我收起相機。不錯,這裡不是個觀光地點。四十年流離,三千里山河。馬他將和他記憶中的橄欖園永遠地埋葬在一起。

哈瑪斯

阿亞朱義(藥劑師,六十五歲,哈瑪斯成員)

問:哈瑪斯不支持阿拉法特的以巴協定?為什麼?

答:當然反對,絕對反對。我們要全部的巴勒斯坦,不是只有約旦河西岸和加薩佔領區而已!這是我們的世世代代生長的聖地,是我們的,不是猶太人的,每一寸都要爭回來。阿拉法特不能說,我們現在較弱,所以就妥協,要一兩塊地回來就算了,眼光要拉遠。

你要知道,我們這一代弱,下一代不見得弱,下下一代有可能強。我們這一代爭不過以色列,下一代要繼續作戰,一代之後還有一代,永遠戰鬥下去,一直到我們收復河山。阿拉法特沒有權利因為一時權宜就把巴勒斯坦人的祖產給讓出去了。

問:好,你反對這個和談,那麼你們哈瑪斯有什麼提得出來可以取代的主張呢?

答:阿拉法特根本什麼也沒賺到。加薩還給我們,可不是以色列什麼善意回報。他可是因為我們的反抗太強烈了,他覺得太頭疼,犧牲太大,他早想脫手了,阿拉法特還以為他得了個大獎。

台灣有3個女子監獄:桃園、高雄、台中。桃園女子監獄收容對象涵蓋了整個北部地區的女性受刑人。在這裡連監獄管理員幾乎全部都是女性。這也是全台監獄中,少數可以在獄中「生子育兒」的監獄,獄中設有親子園地,讓受刑人媽媽和孩子一起生活、工作和上課,雖然看起來一切如常,但這些母子仍被高牆與鐵欄杆所隔絕著,直到孩子滿3歲。《關鍵評論網》跟著監所關注小組一起來到位於龍潭區的桃園女子監獄,來看看這個監所有何特別之處。

幾乎全女性的環境,較為柔和的監獄氣氛

桃園女監在1999年7月1日成立,原本是「臺灣桃園少年觀護所」,後來因女性犯罪人數增加,為落實分監管理,後於2011年1月1日改為女子監獄,是個較年輕的監獄。

建築物本身較新,環境氣氛也相較其他成年男性為主的監所來的明亮、溫馨、溫和。地板和牆面也較少壁癌或是老舊斑駁的痕跡。隨處可見的卡通圖畫、花朵和相關的元素,佈置在監所的走廊與樓梯間。監所除了專為女性開設的婦科門診、烘焙教室等,還設有圖書館,有大量書籍和影片可借閱。在舍房內,甚至還有台壁掛式電視可以看。

桃園女子監獄的工作人員幾乎九成都是女性,尤其是和受刑人第一線接觸的戒護科人員全都是生理女性。只有少數在辦公室擔任行政職位和司機是男性,男性工作人員幾乎完全不會和受刑人接觸。一名戒護科人員理所當然地表示,這樣的性別區隔,對監獄管理來說比較方便,由於是幾乎全女性的環境,在中控台甚至可以看到洗澡間畫面,因有男性參訪才用紙張予以遮蔽。

在監獄裡養大一個孩子,怎麼做?

根據《監獄行刑法》第12條,入監婦女請求攜帶子女者,得准許之。但以未滿3歲者為限。子女滿3歲後,沒有適合領養孩子又無法寄養孩子的話可延期6個月,期滿後交付救濟處收留。也就是女性受刑人有權利申請攜帶子女進入監獄,但只限未滿3歲的小孩,監獄內也必須設置保育室便於照顧小孩,也會聘請專業人士入監,指導這些受刑人媽媽育兒的方法。

從2020年到2023年6月,桃園女子監獄就有92個孩子曾在這裡生活,平均在監時間為280天。

不過畢竟是監獄,過去隨著媽媽一起入間的嬰幼兒也是得隨著媽媽一起「下工場」從事作業,媽媽做事時就先把孩子放在嬰兒床內,下班後,晚上隨著媽媽分配到不同的舍房睡覺,嬰幼兒半夜的作息很容易和其他非媽媽的受刑人互相干擾,如果需要夜奶,因為不能外出,還要請管理員幫忙裝熱水。

中國信託基金會在2018年捐款協助桃園女監正式成立「親子園地」,讓帶孩子入監的受刑人媽媽有了獨立專屬的空間,並提供各式各樣的育兒課程。當天參訪時,親子園地就有位國家圖書館的繪本老師正在說故事,一群媽媽們則帶著孩子圍一圈坐在木頭地板上,場景看起來完全不像監獄,反而比較像幼兒園。

photo credit:桃園女子監獄提供

這些媽媽受刑人要去工場做作業時,監所也有專業保育員協助照顧孩子,並且外聘老師會來幫孩子上課。另外還設有戶外遊戲場,每天輪流不同時段,由專人一對一的帶孩子出外活動筋骨。桃園女監獄方表示,他們偶爾也會帶著小孩一起離開監獄,到附近的公園、全聯福利中心等地方走走,希望盡可能在監所集體生活的環境中,給這些長期住在高牆和鐵欄杆內的孩子多一點自由呼吸的空間。

不過由於法令規定孩子只能在監所中跟著媽媽最多到三歲半,因此當孩子一但滿三歲半就必須離開監所,假如媽媽的刑期未滿也還不能假釋出獄,孩子就必須由媽媽的親友帶回或是強制出養。獄方人員表示,就曾有位媽媽因為沒有親友能接走孩子,又不願意將孩子出養給他人,孩子就先送到安養機構,等媽媽服刑期滿,才能去將孩子接回,當時這個媽媽非常堅定想要自己扶養孩子,令獄方人員感覺有點心酸,印象特別深刻。

藝術、動物、團體諮商各式各樣的心理治療

由於矯正機關內犯毒品案件的受刑人數一直以來都居高不下,且有一定比例為反覆吸毒入監,為協助這些毒癮收容人復歸社會,衛福部將成癮醫療服務由社區推進監所,與矯正署合作「矯正機關藥癮、酒癮戒治醫療服務獎勵計畫」,自2014年底起於桃園監獄、桃園女子監獄、台中看守所、台南看守所及高雄第二監獄等5家矯正機關,開設戒癮門診及提供衛教課程與心理治療。

在桃園女監,有超過一半的受刑人都是因毒品罪而入監(557人,約佔53%),次多是詐欺罪184人(約佔17%),其次是竊盜罪等輕罪。桃園女監的重刑犯不多,也因此對這個監獄來說,最重要的是如何給予受刑人適當的處遇,讓他們能夠藉由矯正機關的教化後,就此遠離毒品。

在桃園女監可以看到各式各樣的教室和課程,包括藝術繪畫與創作治療、動物輔導治療、創傷知情、團體輔導、身心療癒等,種類繁多令人印象深刻,負責輔導教化的科長表示,因為和衛福部合作,他們也有資源外聘不同專業的心理師和輔導社工到監獄來幫受刑人上課,甚至還養了幾隻可愛的狗,讓獄中有精神疾病及老年受刑人可以透過和動物的互動獲得療癒。

雖然獄方盡力提供良好的環境協助女性受刑人育兒、戒癮等,不過由於桃園女監是負責收容北部都會區女子受刑人的監獄,核定收容額為1027名,但實際收容人數經常維持在1260人至1300人間,超額收容約20%。這也讓桃園女監的狀況長期處於緊張,包括舍房的床位不足、工場的作業環境擁擠、戒護人力調度緊繃等,受刑人依然得面對過於密集的監獄生活,這也是北部唯一的女子監獄要面臨的艱難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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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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