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卡提雅.霍伊爾(Katja Hoyer)

何謂「德意志」?俾斯麥執政時期的社會

一八七八年,知名德裔作曲家華格納(Richard Wagner)試著回答這個問題,「何謂德意志人?」他從一八六五年就開始想這件事,如今十三年過去了,他還是認為自己「還不夠格更深入回答這個問題:何謂德意志?」華格納之所以廣為人知,或許是因為他所寫的《尼伯龍根的指環》(The Ring of the Nibelung)等歌劇,但他對政治的積極態度,加上異於常人的生活方式,也都讓他成為頗有影響力的公眾人物。

他與女演員明娜.普拉娜(Minna Planer)波折不斷的婚姻(他到處欠錢,為了躲債,他帶著普拉娜逃到倫敦與巴黎),就跟他的反猶爭議言論一樣臭名遠播。但是,他也積極參與早期的社會主義運動,以及一八四八至四九年的革命。

他跟許多德意志民族主義者一樣,對於帝國頭十年過去所取得的建樹感到幻滅。華格納打過一八四八至四九年的街頭巷戰,並且在革命後因政治因素流亡。不過,祖國終於在一八七一年統一,讓這一切似乎都值得了。但到了一八七八年,憤世嫉俗的情緒油然而生:「當年大方投票贊成『自由貿易』時,我的德意志魂興奮不已;如今,這個國度上上下下仍瀰漫著匱乏;工人餓肚子,工業一蹶不振,但『商業』倒是挺旺的。」華格納是典型的初代「德意志人」,一八七一年的他們對新社會有很高的期待,等到冀望的光榮統一跟俾斯麥帝國的現實相撞時,他們則感到不安,甚至不滿。

多數德國人起初對於自己在新德意志帝國中的未來感到樂觀。歷史學家施圖爾默(Michael Stürmer)指出,迅速的工業化帶來迅速的發展,多數人因此期待能「過著長壽、幸福的生活」,也盼望孩子的生活比自己更好。一八七一至一八七三年,社會各層面都能明顯感受到所謂的「進步樂觀情緒」(Fortschrittsoptimismus),美國歷史學家斯特恩(Fritz Stern)甚至說他們「全民迷醉」與「傲氣沖天」。

至於個人層面,許多德國人看到進步的實質證據。薪水漲了,新就業機會浮現了,像羅伯特.科赫(Robert Koch)這樣的德國人,甚至可以在醫學領域與全歐最優秀的人媲美。不少德國國民認為德意志已經踏上一條偉大的道路,民族情感高漲。

一八七三年的金融危機重創了這股樂觀情緒。以往,資產階級/資本主義/自由主義的行事方式看似是德意志走向偉大與進步的筆直道路,如今卻有愈來愈多人懷疑這套體系只對社會裡的一小批商人與銀行家有利,其餘人等則遭到拋棄。這股懷疑往往以反猶論調形式出現,宣稱自由主義其實是猶太金融家為了自己的利益而分化德意志的舉動,像華格納就抱持這種想法。一八七三年確實引發保守派對自由主義的反撲,而且是社會各階層皆如是想。

社會頂端的舊貴族認為自己的恐懼成真了,擁有土地與頭銜再也無法成為財富與政治影響力的保障。機械化、量產與工業的競爭已開始嚴重削弱他們的社會地位。至於社會階級的中下層,工人階級正奮力與所謂「長期蕭條」(始於一八七三年,持續到一八八○年代)的嚴重後果抵抗。

相較於美國等同等級的西方國家,德國經濟受到的打擊雖然沒有那麼嚴重,但投資意願低迷往往意味著糟糕的勞動條件。工人在福利、健康、安全與勞動法方面缺乏保障,只能仰賴雇主人好不好(往往不好),而雇主則無情地追求利潤最大化。

據經濟史家格哈特.布里(Gerhard Bry)估算,一八七一至七四年間的薪資仍保持成長,經濟成長的腳步也沒有因為一八七三年的蕭條而停步,但同一時間的生活開銷也急遽上升,增加約百分之十四,後來才降回尚可應付的水準。

然而,剝削的文化已然成形,都市化與無產化已經造就出一大批憤怒的下層階級。不知不覺間,工人們的光榮祖國夢已經讓他們陷入如此的經濟與社會地位,無論工作多麼努力都無所遁逃。從一八七○年代到一八八○年代,德國人移民美國的比例幾乎變成兩倍;這些移民有不少是文化鬥爭脈絡下想逃離迫害的天主教徒,但也多少是因為祖國夢的幻滅使然。

姑且不論一八七三年的財政危機,都市化的長期過程加劇了第二次工業革命的副作用,而這本身也是個挑戰。新帝國的首都柏林算是比較極端的例子,但柏林的數字確實能讓人稍微對人口流動的規模有點概念。柏林先是普魯士首都,後來又成為北德意志邦聯首都,經歷一番榮景的柏林在一八七一年是德國最大的城市,居民有九十一萬三千九百八十四人。

等到俾斯麥在一八九○年下野時,柏林人口已成長兩倍以上,一百九十萬人以柏林為家。多數德國人仍生活在農村地區(即便到了一九一○年,大城市人口也只占全國的五分之一),但流動的趨勢已經確立。

地方政府盡力管理基礎建設與住宅。但相關規定往往是都市化加劇之前制定的,無法因應如此規模的問題。柏林人口密度比都市化的魯爾地區高兩倍,情況因此比其他城市更慘。因此,「柏林租屋寨城」(Berliner Mietskaserne)的現象應運而生。

最貼近德文Mietskaserne的英文是tenement(公寓)。兩者確實有一部分很類似,也就是說,承租戶居住的範圍只是建築物的一小部分,例如單層住家或一個套房,而不是整棟房子。但德語的Kaserne還有「營房」的意思,讓人聯想到單調、擁擠的斯巴達式生活環境,畫面陰鬱。

Photo Credit: 八旗文化出版 柏林租屋寨城內部典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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